五十年，是一个世纪的二分之一。五十年前的9月22日，那也是一个秋夜。离21点还差10分钟，一个数字终止在那一刻，一个时代的脚步也凝固在那一秒。

一个叫周璇的人，疲倦的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
那样的情景，那样的苦闷，那样的归去，正像她唱过的那首《夜上海》，“换一换新天地/别有一个新环境/回味着，夜生活/如梦初醒。”

夜到哪里去，从这里，到那里。生活到哪里去，从幻梦到真实。那曾经是对某一个城市的赞美，到后来，唱的人多了，就变成了一种对勇气的赞美，一种对创伤的赞美。人们同舟共济，相逢在同一个城池，但每晚回家卸妆后才察觉：其实大家都只是寄居在这里，并不会成为永远的主人。我们住在蜗牛的家里，一起温暖的憧憬着一个可以放心袒露的微笑。共和的速度，刺穿出的却是一个独立的时代。

在那不可思议的三十年代末到四十年代中期，他们齐心协力的织成了一张网，网住了上海滩乃至中国流行音乐的一片灿烂天空：黎锦辉、陈歌辛、黎锦光、陈蝶衣、周璇、白光、白虹、姚莉、李香兰、吴莺音、张露。半个多世纪后，当我们在电脑中写下他们名字的时候，我们依然可以接收到一股强大的力量。他们在我们的脑电波里也依然是鲜活的，跳动的。

1957年，周璇离世……1961年，陈歌辛离世……1967年，黎锦辉离世。

在一个不可思议的年代里，一切事情的发生同样是不可思议的。

很多线索，很多谜一般的曲线，伴随着我们良好的记忆，一起归于尘埃了。在我们从容的脸上，似乎一切都已风平浪静，一切都不曾发生过。

我们自觉的割除了‘反思’这样一种惯性，就成全了这样一种幸福。我们没有兴趣在心底去进行一次不死心的追问：是什么原因，让这一盛景从此再也没有重现过？我们究竟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让那一夜的明亮再复活？

李香兰、姚莉、吴莺音、张露都还在世，在9月22日那天，她们会同时想起六十年前和她们一起歌唱过的周璇吗？

就这样，他们在院内的那棵树下，活得就像山谷里的居民；

就这样，他们在郊外黑漆漆的路上，等待收割金色的粮食；

就这样，他们穿过窗外的静夜光，摸索着那额上微烫的霜；

就这样，他们透过夜空那丝微风，追求着不可求的千山万水；

就这样，他们躲在树后面，打量着自己是怎么成为一名过客的。

小娟与山谷里的居民、吴虹飞、王娟、大乔与小乔、李明，他们本来是不相识的，但在重新响起的《天涯歌女》、《夜上海》、《四季歌》、《月儿弯弯照九州》里，他们就这样迂回前进着，揣摩着周璇在半个世纪前唱出的那个新天地。无论是人海的沧桑，还是人间的兴亡，都取决于心与爱的滋养。微弱，或微笑，我们都得有勇气去面对。

今天的这个舞台，本来应该是坐落在上海的。但歌唱的轴心已偏离了，于是我们也无法再去计较这个落点的准确度。在这个似乎已不寂寞的九月，依次有这些女歌手踏上了演唱会舞台的台阶：张悬、雷光夏、蔡琴、齐豫、潘越云、娃娃、卫兰……她们以各自的音量和声场，延续了一代歌女曾经描绘的那场天涯。而在她们唱出的那片春光或悲伤里，也许会无一不倒映出这样的影子：

她们原来都是周璇的弟子，是永远的微笑的传人。

面对着这样一首陈旧的歌，此刻，突然有了这样一丝错愕：

我们怎会唱得如此辛苦？